那年我國三

那年我國三，
一個炎熱的傍晚。
放學鐘聲響完，降旗典禮結束，我們回到教室，繼續一頭栽進那沒有止盡的考卷煉獄裡。

如今已經忘記考試的標準是幾分了，只記得少一分就要打一下手心。
一天有八節課，就有八張考卷。超過五張要被打的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雖然在A段班，我不覺得自己是優秀的孩子，被打已經是家常便飯，
某些科目更是習慣性放棄。只專攻自己不太容易被打的那幾科，
當時最討厭的科目中第一名是地理，第二名是歷史，但是最害怕的卻是我成績還好的理化。
理化老師那根藤條甩動的聲音，至今仍可以迴盪在我耳邊。
每天最期待的是晚上用餐時。到校門口去等「嘉義便當」的雞排飯，即使某一天在雞排背面發現了一隻跟雞排等大的蜘蛛趴在上面，之後還是會跟著大家一起訂。
晚餐之後有半個小時可以在昏暗的走廊上亂玩幼稚的遊戲是最快樂的時光之一，從跳格子到紅綠燈、鬼抓人，已經國三的我們用這些時光驅散心中對於考試不安的陰影。

那一陣子對考試的麻木與對被打的逃避，結果就是全班開始集體打分數時放水和作弊。
明知道這種行為被發現只是遲早的事，幾乎半數以上的學生還是持續這麼做。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班導偶然抽了幾張考卷，抓到了幾個現行犯，大動肝火開始徹查，一個接著一個，一串接著一串，放水或作弊的人一個一個被揪出...

班導突然靜下來了。


她直接問，曾經放水或作弊的傢伙站起來。
一陣沉默過後，同學們一個一個站起來，我也站起來了。嗯，很好，清一色跟我一樣都是成績不怎麼樣的傢伙。
四十幾個同學中，已經站了三十幾個。

咦？等等！班上排名第三，全校排名前五的林毅杰也站起來了！
他也作弊？不可能！以他的實力哪裡需要作弊呀？

老師非常驚訝的問：「你也作弊？」
林毅杰：「嗯，我幫同學改分數放水。」

屁啦！不可能！就算所有地球人全部被作弊星球的作弊使者全部洗腦了，他也絕對不會作弊的好嗎？因為他超級痛恨作弊的呀！他會作弊的話，我的屁股都可以拉出鑽石了！


老師顯然非常痛心非常震驚連他這樣成績優異的好學生都跟我們一樣淪落下去，這場訓話足足持續了四十分鐘。
班上前幾名的優秀學生陣營看著他也一直在竊竊私語。


我一直看著林毅杰的側臉，夕陽照在他半邊身子，他彷彿一尊雕像般動都不動，

最後老師大概要訓完話，做總結了。
他問大家「懂不懂？」
其實我並沒有在聽老師說些什麼，但是長年訓練下來的我，一聽到「關鍵字」，馬上知道應該要立刻反應高喊「懂！」

可是我這次還沒有來的及說話，就被林毅杰嚇了一大跳。

因為他第一時間大聲喊「我不懂！」

全班和老師大概都愣了一下。
時間靜默了幾秒鐘。

林毅杰緩緩的、聲音平靜的、但一字一句像鐵鎚般重擊入我內心的，說了幾句話。
「我不懂，一天考七八張考卷，考完馬上又要趕快看下一個單元，準備下一次考試，為什麼這種就叫複習？」
「我不懂，每一張考卷都有幾十個同學被打，每天都被打，這樣的複習，算是有效果？」
「我不懂，為什麼要把國語數學理化社會考到幾乎科科100分才有資格進入好高中？」
「我不懂，為什麼本來不會作弊的學生現在被教到要靠作弊才不會被打，這樣的教育叫作成功？」

印象中，他問了很多個問題。但是我後面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因為我已經被眼淚鼻涕哽咽到看不清楚也聽的模模糊糊。

我忘了老師後來是怎麼回答他的。
也忘了後來是怎麼結束的。

我記得那個禮拜，林毅杰的週小考分數跟我們一樣每科都是零分。但是，月排行他仍然在校榜上屹立不搖。

不過從那天開始，這輩子我便再也沒有做過一次弊，放過一次水。

我心中
永遠記得什麼是一個好學生的典範。

不是成績，
絕對不是成績！